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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记者:面对数字化信息社会,语言文字工作应该做些什么?

    许先生:我在一篇文章里说:中国已经有一条腿跨入到信息社会的门槛了。我不认为中国已经是信息社会,我国距离信息社会还有很长的距离。但是,也不可否认,信息社会已经敲响了我们的大门,有一部分进入到信息社会了。为什么说中国离信息社会还比较远?因为中国发展太不平衡了。现在,有的地方办公自动化,电子商务,电子政务,电子技术介入到人们的工作、生活里了;有的地方还不知道信息为何物,没见过计算机。所以,谈中国的信息化和信息化时期的语言文字,既有紧迫性,又有劣势和优势。
    所谓紧迫性,那就是世界的信息化发展很快,无论是硬件,是软件,还是对信息传输手段的应用,都是一日千里,中国和发达国家在这方面的距离在继续拉大。因此,我们必须迎头赶上,跨越式地前进。但是,又不能急。因为,信息化是要到国民经济和国民收入达到一定水平才会进入生活,强求是不行的。比如说,西部广大的农村地区,即使家家摆上了PC机,家家通上了光纤、上网,有没有上网的需求?能不能供给广大农民必要的有关生产、生活、学习、文化的信息?所以,只能是埋头苦干,发展经济,提高人民生活水平,推进信息化。
    我国信息化的优势在什么地方?第一,政府非常敏锐地感觉到了信息化对一个国家发展强大的重要作用,提出跨越式的发展,把发展信息化作为国家发展的战略。我们社会主义国家,可以集中财力、人力,做点大的事情。比如,我国光缆的铺设,其速度在世界上是罕见的。再比如,我们研究自己的CPU,进展之速,当年西方发达国家也没有这么快,在发展中国家也是首屈一指的。第二,广大人民群众迫切渴望掌握现代信息化的工具,为自己的生活、生产、工作服务。第三,我们及时借鉴西方发达国家在信息化过程当中的经验和教训,少走弯路。比如,法国至今还没有从原来的道路上并到和世界接轨,吃了很大的亏。再比如,美国三大公司三种标准,他们为彼此兼容花了很大的力气,至今还不是天衣无缝的。我们一开始就制订了全国统一的标准和规范,这就省时、省力、省钱得多。最后一个优势,中国人的数学头脑是非常好的,计算机和计算机的技术,以及对它的应用,一旦需要,普及起来是很快的。
    我们的劣势就是发展不平衡。信息化介入社会生活,介入人民的生活之后,可以极大地加快各行业的进步,包括产业。那么,没有信息化的地方呢?我国东西部的差距在拉大,数据的差距拉大,就反映和决定了生产水平、经济水平差距的拉大。这是我们的劣势。所以,认清楚我们国家所处的地位,分析优势和劣势,就变得自觉了,就可以是自觉的行为,就可以极大地推动信息化的过程。
    谈到优势和劣势,就要说到语言文字了。我们有很大的优势,是中文,是汉语。因为,计算机为人服务,最终应该达到人机的自由对话。人机自由对话要解决两大问题,第一大问题,就是计算机能够处理文本文件和口头的语言,要理解语言。近年来,这方面的研究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,其进步的速度和对语言文字处理的水平,不亚于拼音文字的国家、曲折语的国家。第二,人机对话最后要实现语音和文本的转换,也就是对自然语言的处理,那么就需要语音识别、语音合成。汉语只有1200个音节,和俄语的3000多音节相比就简单得多了。所以,我曾经预言:对自然语音的识别和处理,很可能汉语走在世界的前面。因此,虽然现在我们在信息化方面还落后,在为信息化服务的语言文字的研究方面还落后,只要加紧力量,我们会赶到前面去的。
    这就涉及到一个基础性问题,就是普通话必须普及。因为,再聪明的计算机不可能应对我们的十大方言(用李荣先生的话说是十大方言,传统说七大方言)、亚方言、方言点。隔一个山头,这边的语言和那边的语言都不相通,一个软件能识别那么多语音吗?能理解那么多的语义吗?不行。最好的办法就是大家都能听普通话,都能说差不多的普通话,只要我们的语音识别软件有相当的容错能力,就可以应用于全国。所以,越是信息化越要求语言的规范化。说到文字,现在推行通用的规范汉字,一定要加大力度。举个例子说,现在汉王的手写板已经研究得很不错了,科学家为此费了多大的心啊!一“捺”写成一“顿”,一个“点”写成两个“点”,或者两个“点”写成一个“点”,一“横”写成一“撇”,汉王都要能识别啊!所以,写字不规范给科学家造成了很大的科研难题,需要花很长时间,投入很多的经费,解决手误的问题。如果我们的孩子从小写字很规范,“汉王”就容易得多了。还有OCR对于汉字的识别,也是这样,因为写字不规范,手写体转为宋体,转为其他体就很难,还需要人工去干预。如果写得规范呢?它的识别率就会提高。所以,对于文字的规范,信息化了要求也高了。社会上有一种误解,说现在都计算机化了,是不是一定要推广普通话,一定要推广规范汉字。我说不,信息化水平越高,越要求通用语言、通用文字的规范。为了推广通用语言和文字,国家花了很大的力气;在推广的过程中又发现了很多需要研究的课题。语言学家应该及时跟上,研究这些课题,提供前线的需要。所以,概括为一句话:信息化社会即将到来,给了我们一个预警,就是语言文字工作者、语言文字学家的担子不仅仅是更重了,而且更急迫了。甚至可以说点让人警觉的话,目前中国的信息化推广的速度受到一定的制约,除了客观环境(就是我所说的东西部城乡发展不平衡,文化教育不平衡)之外,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,就是我们的语言文字学家没有为信息化做好准备,提供信息化下一步所需要的科学的成果对语言和文字的研究要深入,深入的标准是什么?是能教给计算机去理解。这个问题就谈到这儿吧。

    记者:您讲得非常好。为了推进语言文字信息化的进程,我们在2002年就建设了语言文字网站,这个网站建成以后影响很大,现在的点击量已经达到了65万;而且,全国的地方语委也都和我们联网了。您作为一名语言学家,认为语言文字网应该怎样定位?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水平?如何使广大的语言文字研究工作者需要我们,使广大人民群众的语文生活需要我们?

    许先生:有这个网我非常高兴。这是当年我在国家语委工作的时候不敢想的问题。过去了将近十年,现在语言文字工作也有了自己独立的网站,这反映了中国社会的进步,反映了语言文字工作的进步。
    我想这个网站的定位应该很简单,它承担的就是语言文字的宣传工作,和受众的互动,和网民的互动。但是,我希望树立一个更远的目标,成为世界上著名的语言文字网站。它应该不仅仅为中国人服务,还能为外国人服务。美国学习汉语的人,2002年比2001年增加了25%;学习汉语的成绩可以记入大学生的学分,这标志着它已经被列为国家法定的第二语言或者第三语言第四语言。英国、美国、加拿大政府都大量地投入,招聘和培养教汉语的老师,鼓励学生在本国或者到中国来学习汉语。也就是说,汉语作为世界上用得最多的一种语言,已经不是传统的汉字文化圈里的东西了。汉语开始走向世界了。语言文字网应该有这样的胸怀,开始为外国人服务。语言文字网作为教育部语言文字应用研究所承办的政府网站,我想第一个任务是宣传和传播国家的语言文字政策。但是仅仅做到这一点是不够的,还应该成为语言文字知识的传播者,技能的传播者,科研成果的传播者。刚才我说了推广普通话、推广规范汉字,任务还很艰巨,这是网站的拓展的空间。这个网站应该是一个没有边界的课堂。这就要求我们的网站无论从内涵上,还是在形式上,都要生动活泼。
    能不能开设远程课堂?这个远程课堂的资源怎么办?其实,北京师范大学、北京语言大学都在搞远程教育。那么,商量好资源共享互相连接就可以沟通了。因为,外国人可能不知道北京师范大学网站的这个域名;点你的也可以进到他那里去。同时,我们的资源也可以为他们服务。什么事情都要从娃娃抓起,对北京以外方言区的小孩子,进行普通话教学,进行写规范字的教学,能不能开展这样的课堂?
    我想,政府的网,第一应该有政府的色彩,但是它是一个特殊的部门,有特殊的内容,不同于其他的专业性网站,它就应该在语言文字方面为国内的群众服务,也为国外的群众服务。同时,它应该是一个网民们进行互动的平台,交流学习语言文字的心得,研究语言文字的心得,吸引中国学生和外国学生,中国的公务员和外国的公务员等等。这样的话,点击量就不是65万的问题了。同时,网站提供的很多东西可以下载。我们准备若干软件,比如汉语自学软件、习字的自学软件。习字不仅仅是硬笔,包括毛笔字。可以搞声频、影频,都可以下载,政府网站么,免费。我想,网上为人民群众服务的内容很可能占到9/10,宣传政策法规的只占1/10。这样,政策法规或者是专项的网页的点击率一定是成10倍地增长。因为,其他的吸引他了,他就要来看看相关的方针政策。现在只是方针政策,不关心就不来点。所以我想,面向全国、面向当今的信息化时代的语言文字工作,面向群众的需要,面向国外,这样,可以成为专业网站里最红火的。另外,现在学习汉语比较集中的国度:日本、韩国、德国、法国、英国、美国、加拿大,这些地方的汉语老师不管是中国人外国人,学生不管是外裔的还是华裔的,都要学习。华裔的第二代、第三代,不会说,不会写,也要学习。他们学习或教学的心得体会,以至于科研的成果,都应该尽量在我们的网站上得到反映,可以用BBS、聊天室,还可以设论坛,发贴子上来。这样,就可以成为一个世界汉语言文字的大平台,何愁不成为世界有名的网站呢?我对定位就是这么个设想。要达到这个目标,千万摆脱一只手向上要钱、要人、要物的思路,应该学释迦牟尼。佛教传说,释迦牟尼从妈妈的右肋下降生后,向四方各走7步,然后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说“天上地下,唯我独尊”。我指的一手向上,是向政府要应该和可以给予的支持;一手向下,这下是什么?是社会、市场,完全可以用市场的机制,少投入,多产出。大家资源共享,花少钱,办大事。这就要开动脑筋,要观念更新。
    建立中国国家语言文字博物馆是我的梦想,多年的愿望。但是,建立这个博物馆目前时机不当,这有两大原因:一大问题是财力。如果在北京选一块地,建博物馆,从买地拆迁到里面充实起来,恐怕要10几个亿,低于这个数字免谈。目前,国家的财政收入虽然在增加,但是支出增加得更快,财力还是相当紧张的。更重要的是还要开发西部、振兴老工业基地。大家注意没有,这次所提的战略是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。实际上我国的老工业基地好多,为什么不说振兴老工业基地,而是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?原因有二,第一,还没有经验,要一步一步来;第二,没有那么多钱全面开花,而撒芝麻盐,什么都做不成。因此,不如集中力量先开发一个东北。实力增强了,再搞西南、三线,还有其他地方。连振兴老工业基地我们都不能够一下铺开,一下拿出钱来建很多博物馆也是不可能的,只能排队。现在,已经有很多博物馆立项了,在等了。第二大问题是条件不成熟,就是我们对语言文字的研究还不够。自古到今汉字的主要脉络我们是清楚了,但还有一些是不清楚的。比如,最近在陕西周原遗址又发现了两个甲骨片,上面38个字,古文字学家只破译了10几个字。这个甲骨片很可能证明,周朝的确是从周原发家的。没有解决的遗留的问题很多,但是总体说汉字的来龙去脉是清楚的。汉语呢?到底是几个方言区?说法不一,我们的方言地图,要不要把它形象化、数码化?方言地图现代化,要不要复核一下?另外,各个方言的形成,博物馆要有个交代吧?广东话怎么这个味道?福建话怎么又是另外一个味道?西南官话中,四川话与昆明话怎么又差别那么多?总要给出一个通俗的、形象的解释。这需要研究。少数民族呢?有很多即将消失的语言,需要记录、抢救。有些古老的文字也需要挖掘。所以,最要紧、最关键的是,这些资源的整合。国家博物馆虽然是一个向普通观众开放的,一个普及知识的地方,但是所有人都把博物馆里所说的当成是定论。少数民族语言也有方言,谁为正?彝族语几大支,苗语几大支,傣语两大支,谁是正宗?谁是这个民族的普通话?没有解决。怎么处理,涉及到政策,弄不好造成本来很和睦的民族关系闹得不和睦、生闷气,使本来很和睦的同一个民族之间、不同分支之间闹意见、告状。所以,这些需要花时间,需要政府、专家下很大的力气。所以我想,应该朝两方面努力,仍然是释迦牟尼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。一方面向中央政府呼吁,另一方面,需要整合我们的学术界,做好准备。原来河南的安阳要建甲骨文博物馆,后来有人建议它建成文字博物馆,我也很支持。如果河南能建成汉字博物馆,这就建成了一半了。如果河南省有这个积极性,中央再给予支持,在汉字博物馆基础上搞成中国文字博物馆,那就更好了,再扩大建成中国语言文字博物馆,把所有少数民族的语言文字,自古以来的演变都放进去,那就可能提前完成。这个博物馆不一定在北京。那么,在为未来勾画的蓝图还没有实现之前,能不能在语言文字网上虚拟地先从小做到大呢?比如故宫,现在就数码化了,在网上故宫的左、中、右三路都可以看,逛一逛。我们能不能做?这个投入是很大的,投入人力物力都很大。能不能从小做起啊?比如说,我就非动态地介绍“文字源流”。从图画文字到甲骨文,从殷商的甲骨文到周的甲骨文,然后又出现了钟鼎文,这都是相叠地过来的。有图片,伴着音乐,有文字的解说,或者有语言的解说。以至几种书体,一直到楷体、行书、草体,都可以介绍。这有什么好处呢?让凡是进入这个网站的人发现:自己祖国的、自己天天用的文字原来就是中华5000年文化的结晶,是一种宝贝,世界上少有的宝贝。为此而自豪。还可以解决一些人们常识性的问题,比如,这个字为什么非要用一点,为什么“双立人”表示走路等等。还可以解决一些政策上的难点,比如,简化字没有繁体字好看,干嘛要简化啊?恢复繁体吧,等等。只要把这源流一看清楚就知道,原来简化是汉字的一个主要趋势,甲骨文就有简化字,也有繁化的,是少数。我形容汉字的简化历史就像一条大河的水,主要是从西往东流,但是也有的地方它要倒流,倒流完了还要往前流。当然不能无休止地简化,也就到此为止了,不能再简化了。但是,简化的历史是很清楚的。同时,一对比就知道了,今天我们的简化字85%是历史上传承下来的,不是我们的创造发明,都是有来处的。我让张书岩他们写了一本书《简化字溯源》,一个一个地分析简化字,说明多数都是有来由的。所以我想,能不能先从文字做起,利用图片就可以说明。这增加了我们网的信息量,增加了吸引力。慢慢地扩大,凡是未来博物馆要陈列的,都尽量去做,一旦做成,就是为将来博物馆做了准备。力量就在这儿整合了,减少未来的争议及需要磨合整合所花的功力。

    记者:还有宝贵的语言学家们,我们非常想做语言学家的访谈录,做成资源。

    许先生:语言文字博物馆早晚要建成,因为汉字3000多年一天都没有断绝,一直延用着。发展的脉络如此地清楚,全世界只有汉字,而它又是世界上用得人最多的一种文字。汉字不仅仅是中国人的,也是世界的,是人类的文明的一个结晶,是值得中国人自豪的。中国的语言有很多方言,甚至于方言之间的差别比欧洲一些国家之间的语言差别还要大,但是它是同一个语言。这种方言分歧的过程本身,就是中华民族发展历史的反映。方言这么分歧,但是在960万平方公里里面,我们始终是统一的,分的时候很少,主要是合的时间,靠的是一种什么力量,语言文字的功劳不可没啊!北京人和广东人不能通话,却可以笔谈。中央的一纸命令到哪儿理解全都一样。所以,汉字是中华文化的一个具体的写照,也是中华文化的缩影。应该让全世界人对它有个全面的了解。当然,首先应该让我们中国人对它有个全面了解,让我们的子孙后代都有所了解。还有一个现实意义,中国是多民族的国家,56个民族和睦相处,共同发展,共同繁荣,这在当今世界上也是一支独秀。其中,很重要的原因是我们的语言文字政策,各民族语言文字的平等。所以,这个网上博物馆把56个民族的100多种语言二、三十种文字都陈列出来,就显示了中华大文化的丰富多彩,也体现了一种独有民族的和睦。所以意义是非常大的。

    记者:请您给我们提一些要求、希望。

    许先生:咱们语委和语用所,资源都是有限的,好就好在它是一个凝聚人的地方。所以,咱们咨询委员会只要一开会,咨询委员从山南海北都要来,再忙也要来,大家都关注这项工作。怎么样密切和专家学者的关系,让它真正成为血肉的关系,不可分的关系?说来说去,两句话:“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”,一要争取政府的更大的支持;二要争取广大的专家队伍的全力支持;三要面向受众,采取生动活泼的、丰富多彩的手段,吸引观众到这儿来,像进入一个大花园,让他留连忘返,成为常客。我想能做到这3点,网站就欣欣向荣了。
    其他的网站,像看新闻、电邮、买东西的网站,有些娱乐,下载点儿游戏软件、铃声等,点击几千万,那是自然的,它是商业,它是多元的。而我们是专业的,能够有很多的小学生、中学生、大学生点击,也许是学文的,也许是学工的,这就很好了。
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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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上传时间:2004-02-09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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